一等女人做娼妓

西门庆饮酒中间,看见妇人壁上挂着一面琵琶,便道:“久闻你善弹,今日好夕弹个曲儿我下酒。”妇人笑道:“奴自幼粗学一两句,不十分好,你却休要笑耻。”西门庆一面取下琵琶来,搂妇人在怀,看着他放在膝儿上,轻舒玉笋,款弄冰弦,慢慢弹着,低声唱道……..西门庆听了,欢喜的没入脚处,一手搂过妇人粉颈来,就亲了个嘴,称夸道:“谁知姐姐有这段儿聪明!就是小人在构栏三街两巷相交唱的,也没你这手好弹唱!”妇人笑道:“蒙官人抬举,奴今日与你百依百顺,是必过后休忘了奴家。”

在西门庆那个时代,好象唱的与娼的原没两样。只不过说“唱的”似乎更文雅更隐晦。设若西门庆换种说法:“就是小人在构栏三街两巷相交的妓女(婊子、粉头、淫妇),也没你这手好弹唱!”估计金莲笑不出来。但作者似乎怕读者不明白这样的比喻,下文就直说“那妇人枕边风月,比娼妓尤甚”。以娼妓来衬托良家妇女之色艺俱全,实在是《金瓶梅》之重大原创。以往看过的才子佳人小说,富贵子弟爱上妓女之后,总喜欢将良家妇女的理想人格涂抹在这些风尘尤物身上。渲染她们如何痴情、节烈等等。其中的力作有冒辟疆之《影梅庵》忆语。讲述名妓董小碗儿如何对素有江南第一才子之称的作者一见衷情、痴心苦等、非君莫嫁、坚贞节烈、生死相随、奋勇献身等等。我则看得乏味不堪。作者既然那么欣赏贞烈女子,又何必逛妓院呢。莫非是专为挖掘那些误陷烟花的圣女,而不惜做出“我不下地狱、谁下地狱”的牺牲?

比较这些虚伪的才子,我还是更喜欢谈谈西门庆。此人口无遮拦,想什么就说什么,虽然俗,却不乏天真之趣。(谁说色鬼不可以是天真的?)在他眼里,娼妓与一般女人的区别就在于前者的艺术性更强一点。换言之,并非所有的女人都有资格当娼妓。而金莲这样比“唱”的还会唱的女人,不管在评论者还是在读者的隐秘心理中,不做娼妓那简直是暴殄天物,可惜了儿的。而西门庆将其娶回家其实与包占妓女李桂姐的含义差相仿佛——用李银河博士的理论来解说应该是将零售转为批发。从经济角度讲,批发显然划算得多。

还有个问题想探讨下,那个时代有没有纯粹的“唱者”。从《金瓶梅》来看,大多数唱的也都是娼的。《红楼梦》中的妓女云儿也是唱与娼合二为一。但记得描述日本风月场故事的小说《艺妓回忆录》里,对艺妓和妓女之间的分别是一再申诉的——艺妓的腰带结扣在后,而妓女的腰带结扣在前(大约是为了脱起来方便);一个艺妓在出道之前要经过长期艰苦的训练;艺妓的贞操更是可以竞拍的贵重商品,轻易不会授之于人的。一个在性上面不检点的艺妓会受到同行的鄙夷和排挤。可以想见小说中的艺妓原型是很有职业自豪感的。

咱中国人似乎不善于对艺术和色情进行区隔,卖艺不卖身的佳人只是才子小说中的虚幻理想。在《金瓶梅》这样的纪实文学里,卖艺者多是色情服务提供者。例外也有,唱小曲儿的郁二姐和申二姐似乎没有卖身记录。但我想主要原因是色不如人,除了一技之长,别无谋生之道,否则在那种环境下绝无独善其身的可能。

对《一等女人做娼妓》有 2 条评论

  1. 张静 说:

    山深姐姐总是分析的恰到好处!

    看古文,思今朝.

    我怎么都感觉西门的故事就好象发生在现代.

    做娼妓也是要有资本的.没有姿色没有门路没有技艺,只能做平白的劳动人民了.

    当然和各人的心态挂钩.

    觉得自己有所得的,就幸福.反之,总是有无限的烦恼.

  2. forthesea 说:

    分析的很好
    反映社会真实的一面,不管是古代还是现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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