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旨微探：尽眼前水色山光 《金瓶梅词话》序评
导读：有一首词道出了金瓶梅的精髓——-它既非秽书，也非劝书，微言中没有大意。即便作者曾做过文以载道的努力，或打过这样的幌子，但结果总可以说是不成功的。压根儿没听说谁读了《金瓶梅》而戒掉了酒、色、财、气。金瓶梅更象是红楼梦作者所云的游戏文章，也类似贾珍所云“破闷的法子”。
《金瓶梅词话》开卷援引了三首元代中峰禅师所撰的词，滋味平和，悠远绵长，闲适中透着淡淡的不羁。特把其中一首抄录如下：“短短横墙，矮矮疏窗，一方儿小小池塘。高低叠嶂，曲水边旁。也有些风，有些月，有些香。日用家常。竹几藤床，尽眼前水色山光。客来无酒，清点何妨。但细烘茶，净洗盏，滚烧汤。”
此词中，最夺目的一句是：“尽眼前水色山光”。透着“生活中不缺少美，缺少发现”的哲学劲儿，是在表达一种及时行乐、对生活负责的态度。“但细烘茶，净洗盏，滚烧汤”，这样的仪式之后想必又是一场乐子，而行乐的方式，也许不过是闲话某家某院的墙内风光。在善于发现美的敏感心灵中，即便是琐碎家常，却有可能独具特殊的况味。“也有些风，有些月，有些香。”风，月，香，这些生活中的神来之笔，不需多，只要有那么一些些，淡淡的、若隐若现的、就足可沁人心脾。
与其后道学气十足的《酒、色、财、气》四贪词相比，总觉得偏偏这首道出了金瓶梅的精髓。它既非秽书，也非劝书，微言中没有大意，即便作者曾做过文以载道的努力，或打过这样的幌子，但结果总可以说是不成功的——压根儿没听说谁读了金瓶梅而戒掉了酒、色、财、气。金瓶梅更象是红楼梦作者所云的游戏文章，也类似贾珍所云“破闷的法子”。生活中尽多无聊，关键看你会不会找乐子。那些蓦然回首毫无意义，却又其味无穷的细节，恰恰表明了你与大众是多么地不同。而当人经历了与众不同的人生时，回忆就成了最喜欢做的事情，尤其在老了的时候。
张岱《陶庵梦忆》序二中有言：“鸡鸣枕上，夜气方回，因想余生平，繁华靡丽，过眼皆空。五十年来总成一梦。遥思往事，忆即书之，持向佛前 ，一一忏悔。”这一段话几乎可以看作所有老风流、老纨绔们的心声。“这辈子活得这么喧腾，不讲点什么给人听，差不多就算是白活了。”
甚至对某些人来说，回忆差不多就是救命稻草。普鲁斯特《追忆似水年华》中有这样的句子：“我在夜间醒来，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，有一瞬间甚至连自己是谁都糊涂了，但这时记忆，向我而来，犹如高处伸下的援手，把我拉出这片虚无的泥潭。”
遥思往事，忆即书之，积少成多。记忆因此而有了意义。于是有了《金瓶梅》、有了《陶庵梦忆》、有了《红楼梦》、有了《儒林外史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