翠竹红榴洗濯清

“闹茶坊、饮鸩药、受贿瞒天”。此前三回中,情节一步紧跟一步,到本回王婆遇雨一节,突然松弛下来。读者与作者的满心阴霾都在一场大雨的浇濯下为之云散。

且说婆子提着个篮儿,走到街上打酒买肉(其时,她还拿着一杆秤)。那时“正值五月初旬天气,大雨时行。只见红日当天,忽被黑云遮掩,俄而大雨倾盆。”

阴历五月正是初夏时光,多有阵雨。如作者所描写,当时的情况是:“乌云生四野,黑雾锁长空。刷剌剌漫空障日飞来,一点点击得芭蕉声碎。狂风相助,侵天老桧掀翻;霹雳交加,泰华嵩乔震动。”

乌云、狂风、雷电、暴雨。几种元素叠加本应是一派黑暗恐怖之象。妙在此诗之后部笔锋一转“洗炎驱暑,润泽田苗,正是:江淮河济添新水,翠竹红榴洗濯清。”

“洗炎驱暑,润泽田苗”分明说这是一场及时雨。“添新水、洗濯清”之句则渲染了一种荡涤黑暗的新气象。而“翠竹红榴”之语更是将小说中的紧张情节与现实中的家常场景拉扯成为一幕,十分可喜。

我自小比较喜欢这种散文化的小说,比如鲁迅的《故乡》、《孔乙己》(比之《狂人日记》等革命文学强得太多)。喜欢其中生活的况味。《红楼梦》可谓散文化小说的高峰、《金瓶梅》则可谓鼻祖。对了,鲁迅先生对这种散文化小说的命名是“世情小说”。而才女张爱玲认为“世情小说”最大的好处是要一奉十——不同的读者从不同的细节中得到全乎不同的感受,每一个人都能从中各取所需。

《金瓶梅》之散文化情节比比皆是。且看王婆如何躲雨。“那婆子正打了一瓶酒,买了一篮菜蔬果品之类,在街上遇见这大雨,慌忙躲在人家房檐下,用手帕裹着头,把衣服都淋湿了。等了一歇,那雨脚慢了些,大步云飞来家。”

“把衣服都淋湿了”可见雨之大。“用手帕裹着头”想来是头上有些首饰之类需要重点保护。但也可能古代妇女梳头不易,洗头不易。衣服湿了可以换、可以烤。头发湿了就要大费周张。“大步云飞来家”则显得王婆身体壮健、动作麻利。既能谋划杀人、又能“云飞来家”,无疑这是一个精神、身体两旺的结实妇人。或者正属于金莲口中那种“不带头巾的男子汉,叮叮当当响的婆娘!拳头上也立得人,胳膊上走得马”的类型。

就是这样一个“叮叮当当响的婆娘”,见到财主却不得不奴颜卑膝。“大官人和大娘子好饮酒!你看把婆子身上衣服都淋湿了,到明日就教大官人赔我!”西门庆道:“你看老婆子,就是个赖精。”婆子道:“也不是赖精,大官人少不得赔我一匹大海青。”

好事已成,西门庆似乎不需要对“干娘”那样笼络了。而王婆的讨要,也不似先前那样理直气壮,而是远兜近转、借机说事儿。还是金莲的一句话,避免了尴尬。妇人道:“干娘,你且饮盏热酒儿。”那婆子陪着饮了三杯,说道:“老身往厨下烘衣裳去也。”一面走到厨下,把衣服烘干,那鸡鹅嗄饭切割安排停当,用盘碟盛了果品之类,都摆在房中,烫上酒来。”

经常感动于作者对小人物的仁慈。以中国作家的惯例,若非美女、才女是一概难入文字的。而作者则肯为王婆这样一个年既老、又无德的老妇人费烦笔墨。比之其余的作家,本书作者更多普世的关怀、人性的悲悯。不是吗,即便王婆这样的杀人惯犯,也并非一味恶毒、全无美感。她也有”手帕遮头、云飞来家”的活灵活现。而她在面对西门庆时前倨后恭之态,反映了她与芸芸众生一样,不断做着生存困境下的挣扎。这是恶人与善人都要经历的功课,恶与善的界限至此模糊。这是《金瓶梅》常为人诟病的地方,也正是其最独特的价值所在。

“江淮河济添新水,翠竹红榴洗濯清。”《金瓶梅》实为开风气之先的杰作。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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