迎儿、迎春,《沉默的羔羊》
导读:但是我也因迎儿而厌恶武松,他大约是怕迎儿跑出去报信,而把一个孩子反锁在血色迷离的杀人现场。这屋子里灵牌、有死尸、有人头、有刀有血有肉、也许还有微弱的灯火照着惨淡的世界,惟独没有人味儿。
《红楼梦》中的二木头迎春虽然出场次数不多,但其发乎自然的逆来顺受令人过目不忘。丫头和奶妈在屋子里吵架,做为主子的她自拿了一本《太上感应篇》看。其她姐妹替她抱不平,她很雄辩地宣讲了一番“顺其自然”的大道理。连一向与世道格格不入,从来不追求成功人生的黛玉也发出感叹:“二姐姐幸好是女人,倘若是个男人…..”迎春则很痛快接话道:“正是,许多男人尚且如此,何况我哉。”这话接得实在妙绝,颇有深意。用现代话讲,有点逆向思维的味道。所以我不觉得迎春是愚人,倒更象是个高人。她有自己的生活原则和理想境界,只不过为世所不容罢了。而且迎春式的悲剧不只关乎一人,象她一样追求“与世无争”而不得,是古往今来多少人的经验。比如,金瓶梅中的迎儿,将个人生存要求放到最低,仍然深受社会迫害。迎儿或者迎春都是属于那一类人,很容易被忽视,很容易被遗忘,很容易被伤害。一个词可以形容出她们的群体特征—-《沉默的羔羊》。
金瓶梅中的武大与水浒中的有一个不同点:他有女儿。“且说武大无甚生意,终日挑担子出去街上卖炊饼度日,不幸把浑家故了,丢下个女孩儿,年方十二岁,名唤迎儿。”而金莲就是迎儿的继母,俗称后妈者也。金莲并非冷酷人,观她日后对春梅的体贴与关照可知。而金莲对自己的继女自始至终都是瞧不上的,这可能应归咎于迎儿的卤钝。金莲与武松聊天时说:“虽然有这小丫头迎儿,奴家见他拿东拿西,蹀里蹀斜,也不靠他。”金莲对于迎儿的情分止于让她看个门望个风、做个伪证而已:
第一回:金莲勾引武松前,“早令迎儿把前门上了闩,后门也关了。”
第二回:那妇人道:“他见前后没人,便把言语来调戏我。便是迎儿眼见,我不赖他。”
第四回:妇人先到楼上从新妆点,换了一套艳色新衣,吩咐迎儿:“好生看家,我往你王奶家坐一坐就来。若是你爹来时,就报我知道。若不听我说,打下你个小贱人下截来。”
而武大与迎儿的父女之情,虽然有当仿佛很淡。
第五回: 武大听罢,道:“兄弟,我实不瞒你说,我这婆娘每日去王婆家里做衣服,做鞋脚,归来便脸红。我先妻丢下个女孩儿,朝打暮骂,不与饭吃,
武大一病五日不起,更兼要汤不见,要水不见,每日叫那妇人又不应。只见他
浓妆艳抹了出去,归来便脸红。小女迎儿又吃妇人禁住,不得向前,吓道:“小贱
人,你不对我说,与了他水吃,都在你身上!”那迎儿见妇人这等说,怎敢与武大
一点汤水吃!武大几遍只是气得发昏,又没人来采问。
读到这里感受颇丰。虽然已想到迎儿这样的女孩子,如果不逆来顺受的话,肯定早被虐待死了,但懦弱到连自己亲爹也不敢照料的地步,也实在可疑。 最后武大被毒杀,不知那迎儿是暗地饮泣还是似有如无。但有一点可以肯定,自从世上最后一个或许还爱她的人“离席”,她的生存境遇越发不堪了。在后回中,这可怜的孩子因为饿极偷吃了金莲一个角子而遭苦打。而她除了告饶、告苦,绝不会发出一点抗争的声音。
还有一个不可思议的场景是发生在“武都头杀嫂祭兄”一回中,武松分付迎儿把前门上了拴,后门也顶了。然后一顿斩钉截铁,心肝儿肺生扯下来,血沥沥供养在灵前。又一刀割下金莲头来,血流满地。再一刀割下王婆儿头来。迎儿唬的只掩了脸。那时有初更时分,武松还想再去杀王潮,竟然倒扣迎儿在屋里。此时迎儿发出了生平第一声祈求:”叔叔,我害怕!”而得到的回答是:”孩儿,我顾不得你了。”虽然,这是一个拒绝的回答,但因那声“孩儿”的亲切呼唤,还是替迎儿感觉到一丝暖意。从十二岁到十七八岁,这个年龄的女孩子本该饱受父母的娇养,却偏偏没有一个人把她当作可堪照料的孩子对待。但是我也因迎儿而厌恶武松,他大约是怕迎儿跑出去报信,而把一个孩子反锁在血色迷离的杀人现场。这屋子里灵牌、有死尸、有人头、有刀有血有肉、也许还有微弱的灯火照着惨淡的世界,惟独没有人味儿。当终于有活人跃墙而入问她话的时候,她什么也不说,只是哭。不知是否被吓傻了。上一次武松被发配前,曾央托左邻姚二郎看管迎儿。而此次,作者对迎儿的去向竟无交代。一个人物卑微到了被作者遗忘……
迎春比起迎儿来,其实有很多幸运之处。至少她做姑娘时不用忍饥挨饿,至少她还有一个美丽的紫菱洲可供怀想,至少她还有一本《太上感应篇》可供麻醉。而迎儿,除了她女性的身体,一无所有。很想替这样一个全然悲哀的人物安排个童话般的结局:有一男子爱她而与她一起飘然仙去。
2007年11月20日 Tuesday 2:18 am
2008年03月08日 Saturday 7:15 a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