带钱买酒酬奸诈,圣人武大

武大郎在一般人心目中是委琐懦弱的。细读金瓶梅文本,却感觉不尽如此。委琐只是外在,懦弱只是表象。武大自有钢骨。比如说其英勇捉奸,直让读者替他捏把汗。但比较让我印象深刻的还不是这种风火行为,而是其内在的质朴和原则。

第二回中潘金莲勾引武松不成,反将脏水泼向武二。妇人道:“争奈武二那厮。我见他大雪里归来,好意安排些酒饭与他吃,他见前后没人,便把言语来调戏我。便是迎儿眼见,我不赖他。”武大道:“我兄弟不是这等人,从来老实。休要高声,乞邻舍听见笑话。”武大撇了妇人,便来武二房里叫道:“二哥,你不曾吃点心?我和你吃些个。”

金圣叹老先生在《水浒》中读到此情节的时候,认为武大郎“直是圣人”。金瓶梅评论专家张竹坡对这一段也有类似评点:“武大圣人,武二值得拼死”。世俗常态,老婆声言被人调戏,丈夫的第一反映就是火冒三丈,否则就有窝囊废的嫌疑。水浒中的两个名角儿“杨雄”、“卢俊义”都是如此。兄弟情分、主仆情分,在女人的枕头风中,一吹而散。而近代名人周氏兄弟,因女人而失和的故事也很著名。按理没人比武大更有“资格”担心老婆红杏出墙—–身材又差、相貌又丑、挣钱又少,又不解风情。偏偏他能做到对老婆的投诉,轻轻放过,模糊处理,既表现出了对武二的深刻信任,也反映了他本人的处事智慧。读者且莫以为这是武大没血性的表现,他后来的捉奸行为说明他也会与常人一样出于义愤。

说起为人处事。武大真的特别值得称道。在第三回中,潘金莲去给王婆缝制寿衣:

那妇人再缝一歇,将次晚来,便收拾了生活,自归家去。恰好武大挑担儿进门,妇人拽门下了帘子。武大入屋里,看见老婆面色微红,问道:“你那里来?”妇人应道:“便是间壁干娘央我做送终衣服,日中安排些酒食点心请我吃。”武大道:“你也不要吃他的才是,我们也有央及他处。他便央你做得衣裳,你便自归来吃些点心,不值得甚么,便搅挠他。你明日再去做时,带些钱在身边,也买些酒食与他回礼。常言道:远亲不如近邻,休要失了人情。他若不肯交你还礼时,你便拿了生活来家,做还与他便了。”

武大对钱财的淡泊,对人情的看重,让人感动。潘金莲一向对老公非常不驯,但听了武大这番言语,也只有服气的份儿:

看看缝到日中,那妇人向袖中取出三百文钱来,向王婆说道:“干娘,奴和你买盏酒。”王婆道:“啊呀,那里有这个道理。老身央及娘子在这里做生活,如何交娘子倒出钱,婆子的酒食,不到吃伤了哩!”那妇人道:“却是拙夫吩咐奴来,若是干娘见外时,只是将了家去,做还干娘便了。”那婆子听了道:“大郎直恁地晓事!既然娘子这般说时,老身且收下。”

潘金莲的嘴巴里居然吐出”拙夫“二字,大让人意外,看样子,金莲在某些时候还是会尊重丈夫的。而这稀有的尊重可以说完全基于武大的人格魅力。武大的为人连王婆也直夸:”大郎直恁地晓事。”而王婆最讨人赠嫌之处就在于,明明看到武大是多么厚道善良,心灵上却没有半点不安。不仅继续拉皮条,最终还设计毒死了武大。武大,多好的一个邻居啊。显然,作者也是替武大报不平的。他奉献了一首诗:阿母牢笼设计深,大郎愚卤不知音。带钱买酒酬奸诈,却把婆娘自送人。

对于武大这样的人,只有一个祝愿:好人一生平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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