词话本与绣像本优劣一窥—–缺斤短两、听房
词话本与绣像本到底孰优孰劣一直存在争论。从本回书看,却是各有胜场。
先说说词话本比绣像本细致之处。
绣像本:(何九)揭起千秋幡,扯开白绢,定睛看时
词话本:(何九)揭起千秋幡,扯开白绢,用五轮八宝,玩着那两点神水,定睛看时
五轮八宝指构成眼睛的物质。五轮:血风气水肉;八宝:天地风水山泽雷火八种构成世界的物质。神水:眼内津液,也指瞳仁。多了这几个字,显见得何九看得专注,尤其那一个“玩”字十分出神,透着驾轻就熟、经验丰富的意思。比较对得起他那仵作团头的身份。
绣像本:(金莲)因见西门庆两日不来,就骂:“负心的贼,如何撇闪了奴,又往那家另续上心甜的了?把奴冷丢,不来揪采。”西门庆道:“这两日有些事,今日往庙上去,替你置了些首饰珠翠衣服之类。”那妇人满心欢喜。
词话本中西门庆道:“便是家中小妾昨日没了,殡送忙了两日。今日往庙上去,替你置了些首饰珠翠衣服之类。”那妇人满心欢喜。
以金莲妒性之强烈,为人之精细,西门庆区区“这两日有些事”的借口如何能过关,更如何能让那妇人满心欢喜。看词话本的说词方觉合情合理,原来是死了个情敌,兴许还为自己腾了窝儿出来,再加上又有衣服首饰之类的赠品,妇人想不高兴都难。
绣像本:潘妈道:“他从小是这等快嘴,干娘休要和他一般见识。”王婆道:“你家这姐姐,端的百伶百俐,不枉了好个妇女。到明日,不知什么有福的人受的他起。”
词话本在两人之间的对话中插入:原来这婆子撮合得西门庆和这妇人刮剌上了,早晚替他通事殷勤儿、提壶打酒,靠些油水养口。这里为后来王婆帮闲遇雨等情节做了铺垫。
绣像本:且说婆子提着个篮儿,走到街上打酒买肉。
词话本:且说婆子提着个篮子,拿着一条十八两秤,走到街上打酒买肉。
多了“一条十八两秤”,王婆的形象登时丰富许多。词话本前文亦有交代:“早晚替他通事殷勤儿、提壶打酒,靠些油水养口”。既然是靠人嘴底油水养口,自然要精打细算,别让不法奸商在分量上占了便宜。于是,就有了这样经典的场景,老太太拿着秤采买。可见明代小商贩们缺斤短两现象也很普遍。而王婆为人之奸刻如画,正是“饶你奸似鬼,也喝老娘洗脚水。”
绣像本:不一时,二人吃得酒浓,掩闭了房门,解衣上床玩耍。王婆把大门顶着,和迎儿在厨房中坐地。
词话本:王婆把大门顶着,和迎儿在厨房中动啖用着。
看绣像本时候,很替王婆和迎儿不平,人家在屋里雨意云情,春意无边,这一老一少却干坐着。莫非在听房?成何体统!词话本中“动啖用着”几个字更合常情。对这老、少两个女人来讲,男女之滋味远不如嘴头之滋味诱人。管人屋里盐淡事儿干吗?混点油水,吃到肚里才是正经。尤其对于那经常吃不饱的迎儿来讲,鸡鹅嗄饭地边吃边聊,会感觉生活别有洞天。
不过,绣像本也并非总逊于词话本。比如下面这处:
词话本中的何九接了西门庆行贿的银子,心中疑忌:“我殓武大身尸,他何故与我这十两银子,此时必有蹊跷。”读者此时尚不清楚何九到底会怎么做。等看到后来何九作弊时,会觉得有点突然。这样出卖职业操守的事,怎么没点情绪波动、没点心理斗争就过去了?而绣像本中,则是何九接了银子,自忖道:“其中缘故那却是不须提起的了。只是这银子,恐怕武二来家有说话,留着倒是个见证。”一面又忖道:“这两日倒要些银子搅缠,且落得用了,到其间再做理会便了。”西门庆行贿之缘故一猜便知,何九之灵透、世故可见。其心理活动也比较符合常人之情理。死者已矣,活人还要想办法生活得更好。有了这样的铺垫,再看何九后来的作弊行为就比较好接受。